【旧文】羽翮铩尽孤飞迟——伯颜子中

元末正是豪杰群起,山河破碎舆图换主之时。这样的情形我们并不陌生,王朝正发出最后的喘息,它所附属的士大夫们,正在同千千万万个末代帝国遗民一样,四处奔走,仰药殉节,如同一场具有浓烈古悲剧色彩的大戏尾声。

我们的主角是伯颜子中,他的祖父是西域回回人,到江西从仕,于是定居在此。黄庭辉《元代回回诗人伯颜子中平生事迹考评》中说:子中幼年时,就学于郡学,在夏溥博士的指导下,学习儒家学说,尤其是他对春秋的熟读深研,得到了夏博士的特别赏识。可能他父亲早逝,家境破落,生活清贫,二十多岁的伯颜子牙挑起养老扶幼的重担。

他原先是热衷于仕途的,「欲有所为也」,而他五举有司不第,便做了东湖书院的主讲人。在江西盗起的危急时刻,江西省臣们将眼光落到了喜谈兵事的伯颜子中身上,他被推到了对抗农民起义军的第一线。此时方刚上任,正暗喜得以有用武之地的子中是否明白,从此他便踏上了一条注定以悲剧结尾的路途。到了戊戌时,陈友谅已然攻陷江西,遣兵欲攻赣州,伯颜率领百位将士出兵援助邻郡,其时淫雨连绵,敌势滋蔓,人们惑于飞言,士气萎靡,继而赣州亦陷。

这却并不是断决存亡的最后一战,子中还有机会,元廷还有机会。

伯颜子中前往闽地,一向知晓他的陈友定授予他行省员外郎的职务,子中遂出奇计,收复建昌,解江南缓急之势,浮海向大都报捷,攻取之方,言论剀切,朝臣惊叹。意气风发之下,子中回想起他的故里。

平川杨柳翠依微,暖日游丝挂绿扉。啼鸟不知江国变,多情到处劝人归。

他当然不能回去了,就像燕然未勒归无计一样,这样的情思咏叹总是贯穿古今。透过他的诗,我们可以看到一个熟悉的,浪漫又理想的士大夫形象,也许观者已经心知肚明了,危急之时,存亡之秋,正推着他,走向一条可以预知的老路。

当他持节欲救闽地之急时,何真已然归降廖永忠。回望故国,无寸元之地,大势不复。

子中老了,与在惠宗北去中寂灭的故园一样老了。他终于能回到他的故居,看着柴门藩篱沉默在幽深的草木里,与乡人嗟叹世事炎凉,最后夕阳西下,孤独的老人对着父母埋葬的松楸,痛哭流涕。

他还可以用枯枝般苍老的手,带上黄冠,隐遁于江湖之中,宦寓公知名愿交者,皆不得一见,除了前朝的进士熊钊——这样的情形我们也是很熟悉的:前朝的遗老,在荒村茅屋中,谈及旧事,悲呜烦促,相对泣下。

十载风尘忽白头,春来犹自强追游。香浮素碧云房静,日落青林石径幽。

海内何人扶社稷,天涯有客卧林丘。此心只似长江水,终古悠悠向北流。

他或许要如此终其一生,再也不问世事,任凭北江长流,直到明廷的使者欲来将子中征用。

伯颜子中想到许多事,比如他居高簪缨的祖父,永别的母亲,还有挚友,战死的全公、海公。死者长已矣,原来唯独自己是苟活人。在使者将要到来的前夜,子中祭宗祠以牲醴,作《七哀诗》,悼昔时共事死节之士,手书短歌一篇寄别熊钊。夜漏尽,他望向北方,两次叩拜,仰药而终。

    有客有客何累累,国破家亡无所归。荒村独树一茅屋,终夜泣血知者谁。燕云茫茫几万里,羽翮铩尽孤飞迟。呜呼我生兮乱中遘,不自我先兮不自我后。

  我祖我父金月精,高曾累世皆簪缨。岁维丁卯兮吾以生,于赫当代何休明。读书愿继祖父声,头白今日俱无成。我思永诀非沽名,生死逆顺由中情,神之听之和且平。呜呼祖考兮俯鬷假,笾豆失荐兮我之责。

  我母我母何不辰,腹我鞠我徒辛勤。母氏淑善宜寿考,儿不良兮负母身。肴维新兮酒既醇,我母式享毋悲辛。呜呼母兮毋远适,相会黄泉在今夕。

  我师我师心休休,教我育我靡不周。四举滥叨感师德,十年苟活贻师羞。酒既陈兮师冀止,一觞我奠涕泗流。呜呼我师兮毋我恶,舍生取义未为暮。

  我友我友全公、海公,爱我爱我兮人谁与同?惟公高节兮寰宇其空,百战一死兮伟哉英雄。呜呼我公我公兮斯酒斯酌,我魂我魂兮惟公是托。

  我子我子娇且痴,去往存没兮予莫汝知。汝既死兮骨当朽,汝苟活兮终来归。呜呼汝长兮毋我议,父不慈兮时不利。  鸩兮鸩兮置汝已十年,汝不违兮汝心斯坚。用汝今日兮人谁我冤,一觞进汝兮神魂妥然。呜呼鸩兮果不我误,骨速朽兮肉速腐。

<七哀诗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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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考材料

<七修类稿·伯颜子中传>
伯颜,字子中,世家西域,其祖父宦江西,因家焉,遂为进贤人。幼读书,即通大义,稍长,无所嗜好,惟耽玩典籍,手不释卷。从钓台夏溥习进士业,四以春秋经领江西乡举,授龙兴路东湖书院山长,改建昌路儒学教授。壬辰兵兴,省臣以便宜授赣州路知事,升经历。时参政全普庵、撒里哈海赤守赣,以伯颜学行醇正,议论激烈,可与有为,以为都事。戊戌,陈友谅陷江西,遣兵围赣,参政命伯颜率壮士百人出,收援兵于邻郡。将行,誓众曰:“苟为自全之计者,愿受不测之诛。”至夜三鼓,奋跃突围而出,围兵追不及,乃招募丁壮于龙南、安远、宁都之间,远近响应。值天淫雨,敌势益滋蔓,向义之士,往往惑于飞语,转相煽动,合而复散。伯颜知事不就,乃往南雄,方宣布天子德意,以为集义之策,而南雄亦降矣。众四掠市里。伯颜正衣冠,端坐僧寺禅榻,众骇视不敢犯;见其渠领,则陈大义以拒之,所与俱百人者,屠戮掳获殆尽。既而赣亦陷,全、海二参政死之,伯颜知无可为之机,遂间道入闽。江西右丞章公完者,表为分省员外郎,佐政有声,出奇攻复建昌,遂命浮海献捷京师。因陈江南缓急之势,攻取之方,言论剀切,朝臣惊叹,奏授南恩州知州、福建省郎中。再诣朝堂计事,退见总兵官扩廓于河南,除兵部侍郎,与吏部尚书伯颜帖木儿、张翱铨选广西。舟次镡江,而全闽二广,皆归附国朝矣。伯颜由是潜形遁迹,隐约江湖间;时宦寓公知名愿交者,皆不得一见。以先世有墓庐在彭蠡之涯,乃卜进贤之北山,诛茅剪荆,躬自为创竹屋三间,左图右史,闭户澹如,时寓其忠愤于词翰之间而已。前进士熊钊,操行孤厉,于人少许可,惟与伯颜相厚善,每语及往事,相对悲呜烦促,涕泗潸然下。洪武己未秋,朝廷方搜求博学老成之士,江西布政使沈本立闻伯颜名,遣从事张希颜、训导胡以中以礼来征,语之曰:“尔偕进贤知县亲造其庐,若不起,尔毋来见也。”伯颜闻使者将至,慨然曰:“是不可以口舌争也。”先一夕,具牲醴,作《七哀诗》,祭其先与昔时共事死节之士,复手书短歌一篇,寄别熊钊,以后事嘱之。夜漏尽,望北再拜,饮药而卒。  赞曰:“不事二君非难,而捐生为难;捐生非难,而从容就死为难;伯颜之死,可谓得其义焉。”或曰:“伯颜在镡江、闽、广时不死,而死于今日,何耶?吁!向之不死,欲有所为也;事既无可奈何,存身以永祀,亦义也;今为人迫,而理不可不死矣;不死,则失吾身以存祀,又非义也。”呜呼!若伯颜者,其不负于所学欤。

<七修类稿·七哀诗>
七哀诗
  有客有客何累累,国破家亡无所归。荒村独树一茅屋,终夜泣血知者谁。燕云茫茫几万里,羽翮铩尽孤飞迟。呜呼我生兮乱中遘,不自我先兮不自我后。

  我祖我父金月精,高曾累世皆簪缨。岁维丁卯兮吾以生,于赫当代何休明。读书愿继祖父声,白头今日俱无成。我思永诀非沽名,生死逆顺由中情,神之听之和且平。呜呼祖考俯鬲假,笾豆失荐我之责。

  我母我母何不辰,腹我鞠我徒辛勤。母氏淑善宜寿考,儿不良兮负母身。肴维新兮酒既醇,我母式享毋悲辛。呜呼母兮毋远适,相会黄泉在今夕。

  我师我师心休休,教我育我靡不周。四举滥叨感师德,十年苟活贻师羞。酒既陈兮师冀止,一觞我奠涕泗流。呜呼我师兮毋我恶,舍生取义未为暮。

  我友我友全公、海公,爱我爱我兮人谁与同?惟公高节兮寰宇其空,百战一死兮伟哉英雄。呜呼我公我公兮斯酒斯酌,我魂我魂兮惟公是托。

  我子我子娇且痴,去往存没兮予莫汝知。汝既死兮骨当朽,汝苟活兮终来归。呜呼汝长兮毋我议,父不慈兮时不利。

  鸩兮鸩兮置汝已十年,汝不违兮汝心斯坚。用汝今日兮人谁我冤,一觞进汝兮神魂妥然。呜呼鸩兮果不我误,骨速朽兮肉速腐。

  右伯颜子中之传与诗,予因馆于宗主万五溪先生之门。五溪,进贤人也,得观国初进贤诸公私抄诗文;读至子中传,慨《元史》既未载也,而此或又失,千古无闻矣。遂录于稿。呜呼!读子中《七哀诗》,宁不酸鼻!惜其赞有曰:“前之不死铨选,无社稷寄也。”

  呜呼!太学生亦死之也,以此度子中,是不知子中者。遂为略改数句,以明子中之心,而传之者济阴丁之翰。呜呼!无之翰为文以传,天下不知如子中者几矣。
<明史·列传第十二>
子中,其先西域人,后仕江西,因家焉。子中明《春秋》,五举有司不第,行省辟授东湖书院山长,迁建昌教授。子中虽儒生,慷慨喜谈兵。江西盗起,授分省都事,使守赣州,而陈友谅兵已破赣。子中仓卒募吏民,与斗城下,不胜,脱身间道走闽。陈友定素知之,辟授行省员外郎。出奇计,以友定兵复建昌,浮海如元都献捷。累迁吏部侍郎。持节发广东何真兵救闽,至则真已降于廖永忠。子中跳坠马,折一足,致军前。永忠欲胁降之,不屈。永忠义而舍之。乃变姓名,冠黄冠,游行江湖间。太祖求之不得,簿录其妻子,子中竟不出。尝赍鸩自随,久之事浸解,乃还乡里。洪武十二年诏郡县举元遗民。布政使沈立本密言子中于朝,以币聘。使者至,子中太息曰:“死晚矣。”为歌七章,哭其祖父师友,饮鸩而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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